第115章 不愿
我没有回妈妈那里。
从后山下来的时候,天己经大亮了。
晨光铺在田埂上,把稻子照得金黄,露水还没散,沾湿了我的裤脚,凉的。
我站在村口,看着那条熟悉的路——往左是回妈妈家,往前是蛇仙庙。
我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久到晨光变成了日光,久到有人从我身边经过,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
“时愿?”是隔壁的王婶,她提着菜篮子,眯着眼睛看我,“你咋回来了?脸色这么差,生病了?”
“没有。”我说,“刚回来。”
“你妈在家呢,快回去,她天天念叨你。”
我点点头,往左走。脚步很沉,像灌了铅。
这条路我走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走。
哪块石板松了,哪棵树上有个鸟窝,哪家院子里种了什么花,我都一清二楚。
可今天走起来,像是第一次走,什么都陌生,什么都隔着一层什么。
妈妈在院子里晒被子。
她把被子搭在竹竿上,用手拍平,一下一下的,啪啪响。
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头发照得花白——什么时候白的?我记得上次见她,还是黑的。
也许不是上次见的,是我没注意。我光顾着自己疼了,没注意她也老了。
“妈。”我站在院门口,叫了一声。
她转过身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可那缝里有光在闪。
她没问我为什么突然回来,没问我脸色为什么这么差,没问我冷沉渊怎么没跟着。
她只是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包袱,拉住我的手。
“回来了?吃饭了吗?”
“没有。”
“锅里还有粥,我去热。你去屋里躺着,看你累的,眼睛都肿了。”
她没有问我。她知道我不想说。
妈妈这个人,什么都不说,可她什么都知道。
她把我领进屋,把被子铺好,把枕头拍松,把窗帘拉上。
屋子里暗下来,凉丝丝的,有一股旧棉布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
“睡吧。”她说,“睡醒了再说。”
我躺在炕上,盖着那床旧被子。
被子很软,有洗衣粉的味道,还有妈妈手上的油烟味。
我闭上眼睛,以为会睡不着,可眼睛一闭,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天己经黑了。
屋子里没有开灯,只有从窗户漏进来的月光,薄薄一层,落在对面墙上,像一块白布。
我躺了很久,看着那道光从墙上慢慢移到了地上,又从地上移到了柜子上。
它在走,时间在走。我躺在这里,时间也在走。
它不管你好不好,不管你想不想停,它只管走。
妈妈推门进来,端着一碗面。“醒了?饿了吧?起来吃点东西。”
我坐起来,接过碗。
面条是手擀的,粗细不匀,有的地方厚有的地方薄。
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用筷子一戳,金黄色的汁就流出来,融进汤里。我低着头吃,一口一口的,不敢抬头。因为一抬头,就会看见妈妈的眼睛。
那里面有关心,有心疼,有想问又不敢问的东西。
我怕看见那些东西,因为看见了,我就会哭。
可我还是哭了。
眼泪掉进碗里,和面汤混在一起,咸的。
妈妈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炕沿上,把手放在我后背上,轻轻地拍。
一下,又一下,像小时候我发烧时她拍我睡觉那样。
“妈。”
“嗯。”
“我心里疼。”
“妈知道。”
“我疼得受不了。”
她没有说话。她的手从我后背上移到我头上,摸着我的头发,一下一下的,很轻很慢。
“愿愿,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有一次发烧,烧了三天三夜,怎么都不退?”
“记得。”
“那时候妈背着你,去蛇仙庙。
你烧得迷迷糊糊,连哭都哭不出来。妈跪在庙门口磕头,磕得满脸是血。妈想,你要是死了,妈也不活了。”
我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可你没死,你活下来了。你每次生病,都活下来了,你每次疼,都挺过来了,你从小到大,受的苦比别人一辈子都多。可你每次都挺过来了。”
她的手停了一下。
“这次也能。”
“妈,这次不一样。”我说,“这次不是生病,是心里疼。是那种——”
我找不到词。
“是那种你把心掏出来给一个人,他接过去了,看了看,又还给你了。他说,这个不是他要的。他要的是另一个人的心。你的心长得像,可毕竟不是。”
妈妈沉默了很久。
月光从窗户移到了地上,又从地上移到了墙角。
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在走,嗒,嗒,嗒,像心跳。
“时愿,妈跟你说个事。”
“嗯。”
“妈年轻的时候,也喜欢过一个人。不是你爸。”
我抬起头,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皱纹照得很清楚——额头的,眼角的,嘴角的。
[作者寄语] 以上是 小言悦 创作的《蛇仙诅咒,我看见人间百鬼》第 124 章 第115章 不愿。本章内容来自 玄幻231书院,请支持小言悦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