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不知
不是“爱过”,不是“没有”。是“我不知道”。
他活了八百年,等一个人等了八百年。
八百年的山风吹过,八百年的霜雪落下,他守着一方洞穴,守着一缕残魂,守着一段早己褪色的过往,把所有的心血、所有的执念、所有的生命力,都一丝一缕耗在了那一个人身上。
岁月磨平了他的棱角,也搅浑了他的心。
到最后,他己经分不清了。
分不清朝夕相伴是爱,还是刻入骨髓的习惯;分不清不离不弃是执念,还是亏欠多年的愧疚。
爱与习惯缠成死结,执念与愧疚融成一团,他睁着眼,却看不清自己的心,只能在混沌里,日复一日地等。
可我知道。
从第一眼看清他眼底深藏的影子时,我就一清二楚。
他爱的是阮意。
从来都是阮意。从八百年前初见,到八百年后守候,从始至终,自始至终,都是阮意。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一笑,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
可笑着笑着,眼眶一热,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掉下来了,砸在手背上,冰凉刺骨。
原来从头到尾,我不过是一个替身罢了。
一个生了一张与她相似的脸,便被他留在身边,蹉跎了十一年光阴的替身。
“冷沉渊。”我轻声唤他。
“嗯。”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我走了。”
“你去哪?”他终于抬眼,目光落在我身上,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看不真切。
“回家。”我一字一顿地说,“回我妈那里。回我自己的家。那个没有你,没有灵穴,没有阮意影子的家。我不去灵穴了,也不掺和那些生死纠葛了。
我不做选择了。
我不管了。
阿念把灵给我了,我不会死了!我会活着,活很久很久,活到很老很老。
头发白了,牙齿掉了,走不动路了,安安稳稳,平平淡淡。可我不会再见你了,此生此世,生生世世,都不会了。”
“姜时愿——”他急声唤我,语气里第一次有了慌乱。
“你别来找我。”我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找你的阮意。你等了八百年,守了八百年,再等八百年,又有什么关系,总能等到她的。她在这里,在这个洞里,在那些残存的发丝里,在你每一寸思念里。你留下来,陪她。她比我需要你,也比我,更能留住你。”
我转过身,不再看他,毅然朝洞口走去。这一次,他没有再叫我的名字,身后只有一片死寂,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走到洞口,侧身挤出去。
清冷的月光从头顶倾泻而下,白得晃眼,凉得刺骨。
风从山脚下徐徐吹上来,带着山间青草与露水的清冽气息,拂在脸上,却吹不散心头的涩。我站在洞口,站在漫天月光里,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连指尖都泛着冷。
阿念。你在吗?
姐姐,我在。
我做得对吗?
阿念沉默了很久,久到月光缓缓从我左肩移到了右肩,久到山间的风停了又吹,吹了又停,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无声的叹息。
姐姐,你做得对!可你做得对,不代表你不疼。
我闭上眼睛,强行逼回翻涌的情绪。
眼泪却从紧闭的眼睛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滑过下颌,滴在手背上,凉得惊人。
我不疼。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也对阿念说。
你骗人。
阿念轻声道,你在哭。
我没有。
那是月光,是落在脸上的月光。
月光不是咸的。阿念的声音软软的,却一针见血。
我没有再说话。
我站在月光里,站在洞口,站在那个我刚刚走出来的、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的洞口前面。
冷沉渊还在里面,他没有追出来。我能想象他的模样,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惊雷劈过的古树,外表还倔强地挺立着,内里却早己被焚烧得焦黑干枯,空空荡荡。
走吧,姐姐。阿念劝我,再站下去,你就舍不得走了,就走不了了。
我睁开眼睛,深吸一口山间微凉的空气,咬紧牙关,迈出了第一步。
脚下的竹叶被踩得沙沙作响,细碎又嘈杂,像很多人藏在暗处窃窃私语,议论着我的狼狈与不舍。
月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斑驳交错,画满了细碎的银辉。
我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双腿发软,像踩在绵软的棉花上,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力气。
走到竹林边缘的时候,我不由自主地停下来。
不是我想停,是我的脚自己僵住了,它们不想走了,它们在固执地等。
等一个永远不会追出来的人。
[作者寄语] 以上是 小言悦 创作的《蛇仙诅咒,我看见人间百鬼》第 123 章 第114章 不知。本章内容来自 玄幻231书院,请支持小言悦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