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一天变成了一百年
他又看了我一眼,像是不放心,又像是舍不得。
然后他转过身,朝山下去了。
他的背影很快被夜色吞没,只有脚步声还留在石板路上,笃,笃,笃,一下一下,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虫鸣盖过了。
我一个人站在山脚下,仰头看着半山腰那座庙。月光把它照得很清楚——歪斜的木门,坍塌了一角的院墙,屋顶上长满了杂草。
十一年了。
我迈出第一步。
石阶上长满了青苔,滑腻腻的,踩上去要很小心。
我扶着山壁,一级一级往上走。露水打湿了我的鞋,裤脚湿了一圈,贴在脚踝上,凉丝丝的。
虫鸣在我两边起起伏伏,像是在给我让路。
走到庙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门是虚掩的。
从我七岁那年之后,这扇门就没有关严过。妈说蛇仙庙的门不能关,关了蛇仙就看不见人间了,就听不见求他的人了。
我知道这是假的。他听得见。他一首都听得见。
我七岁那年,什么都没有求,他听见了。
我推开门。
吱呀——
月光从破屋顶的窟窿里漏下来,落在神像上。
那尊泥塑的、斑驳不堪的蛇仙神像,在月光里显得很安静,低垂着眼睛,嘴角有一道浅浅的、若有若无的弧度。
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等。
神像前的供桌上,放着一盏灯。
油灯,铜的,擦得很亮。灯芯是新换的,灯油是满的。旁边放着一盒火柴。
我走过去,拿起火柴,划了一根。嗤——小小的火苗蹿起来,在夜风里摇晃了几下,稳住了。
我凑近灯芯,点燃。火苗从灯芯上跳起来,先是昏黄的,然后慢慢变成了暖橙色,把整座庙都照亮了。
庙变小了。
不是真的变小,是亮了之后,什么都看见了。墙壁上的裂缝,神像上的灰尘,地上干涸的香烛痕迹。
还有墙角那床旧棉被——我七岁那年,妈裹着我跪在这里,磕头磕得满脸是血,那床被子就垫在我身下。
它还在那里。
冷沉渊留着它。
我蹲下来,摸了摸那床被子。棉布己经硬了,发黄了,有一股陈旧的、混合着灰尘和岁月的气味。
可它还是暖的。
不是被太阳晒过的暖,是被人收着的暖,藏在墙角,藏在阴影里,藏在谁都不注意的地方。
可它在那里。
十一年。
我站起来,回到供桌前。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神像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一晃一晃的,像活过来了。
我看着神像。
月光从屋顶的窟窿里漏下来,落在他低垂的眼睛上,把那道弯弯的弧度照得很清楚。他在笑。
不是那种淡淡的、含蓄的笑,是那种——我描述不出来。
就是看着你,知道你会来,等了很久,你终于来了的那种笑。
“冷沉渊。”我叫他的名字。
神像没有回答。
可我觉得他听见了。
我在供桌前的蒲团上坐下来。蒲团很旧了,稻草都露出来了,扎得腿痒痒的。
我把蓝布包袱放在膝盖上,解开,把那件月白色的衣裳拿出来,抖开,披在身上。
衣裳很大,袖子长出一截,领口空荡荡的,风灌进去,凉的。
可料子很软,贴在皮肤上,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裹着。银色的缠枝莲在月光里泛着微微的光,一朵一朵的,从领口开到袖口。
外婆给我做的。
在我还没出生的时候,她一针一线地缝好了这件衣裳。
她知道我会在三天里穿上它,知道我会坐在蛇仙庙的蒲团上等一个人,知道月光会从屋顶的窟窿里漏下来,落在我身上,落在这朵缠枝莲上。
她连这个都算到了。
我把梳子从包袱里拿出来,握在手心里。黄杨木的,温温的,被我攥得发热。
梳背上那两个字——“时愿”——在月光里很清楚,一笔一划,像是用刀刻的,又像是用手指一笔一笔划出来的。
外婆的手。
她知道。
可她还是在梳背上刻了“时愿”。时愿,时愿,时时的愿望。
她希望我时时都有愿望,时时都有盼头,时时都有活下去的理由。
门响了。
我没有回头。
脚步声从门口走过来,笃,笃,笃,踩在石板地面上,很稳,很沉。他走到我身后,停下来。
“你穿上了。”他说。
“嗯。”
“好看。”
我没有说话,他绕到我面前,蹲下来,看着我的眼睛。
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眼睛是亮的,像两颗被油灯火苗点燃的星星。
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红布包着的,小小的,方方的,像一本很薄的书。他把红布一层一层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作者寄语] 以上是 小言悦 创作的《蛇仙诅咒,我看见人间百鬼》第 117 章 第118章 一天变成了一百年。本章内容来自 玄幻231书院,请支持小言悦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