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我怕来不及

雨渐渐小了。

从瓢泼变成淅沥，从淅沥变成丝线，从丝线变成雾气。天地之间蒙蒙一片，远处的山、近处的树、脚下的路，全都浸在一层潮湿的灰白里，像一幅被水洇开的墨画。

我们站在樟树下，额头抵着额头，谁都没有动。

他的呼吸落在我脸上，温热的，带着雨水和青苔的气息。我的手还搭在他肩上，他的手还捧着我脸。雨水从树叶的缝隙里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我手背上，凉的。

“姜时愿。”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惊动什么。

“嗯。”

“你刚才亲我了。”

“嗯。”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知道。我在用一张还剩三天的嘴，亲一个我欠了十一年的人。我在用一双快要看不见的眼睛，看他最后几眼。我在用一双快要走不动的腿，陪他走最后一程。

可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把额头抵得更紧了一些，蹭了蹭他的鼻尖。

“知道。”我说。

他闭上眼睛，睫毛颤了颤。雨水还挂在他睫毛上，像碎了的星星。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话。

“走吧。”他说。

他松开我的脸，牵起我的手，从樟树下走出去。雨己经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只剩下雾气，湿漉漉地裹着我们。下坡的路很滑，泥水顺着坡面往下流，在低洼处汇成小小的溪流。他走在前头，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让我踩着他的脚印走。

我的脚太小，他的脚印太大。我踩进去，像踩进一艘船，晃晃悠悠的，可不会沉。

“冷沉渊。”

“嗯。”

“你以前也这样牵过别人吗？”

“没有。”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他顿了顿，“我只牵过你。”

我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很宽，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能看见肩胛骨的形状。那两块骨头在薄薄的皮肤下微微隆起，像收拢的翅膀。他的后颈有一道浅浅的疤，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像被什么利刃划过又愈合了的痕迹。

八百年。他身上有多少这样的疤？他活了八百年，受过多少伤？他一个人走了八百年，有没有人牵过他？

“冷沉渊。”

“嗯。”

“以后我牵你。”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雾气在我们之间流转，把他整个人裹在一片灰白里，像一尊快要隐去的雕像。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有点哑。

“我说以后我牵你。”我说，“以后换我牵你。你去哪我都牵着，不让别人欺负你，不让你一个人。”

他没有说话。可他的手在抖。那只握着我的手，在抖。

“冷沉渊？”

“嗯。”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忍着什么。

“你在哭吗？”

“没有。”他说，“下雨了。”

我绕到他前面去看他。他偏过头，不让我看。可我看见了。他的眼眶红红的，睫毛湿湿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的嘴唇紧紧抿着，下巴绷出一条硬硬的线。

“你哭了。”我说。

“没有。”

“你有。”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我肩膀上。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像一座快要坍塌的山。我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我锁骨上，急促的，滚烫的。

“你别说那种话。”他的声音闷在我肩窝里，含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你别说以后。你说了以后，我就信了。”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

“你就信。”我说，“我说了以后，就有以后。”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雾气在他身后流转，把整个世界都模糊了，只剩下他的脸，清晰的，近在咫尺的。他的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嘴唇上还有我刚才亲过的痕迹。

“姜时愿。”

“嗯。”

“你骗过我吗？”

“没有。”

“那你说，三天之后，你会怎样？”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因为我知道三天之后我会怎样。我会站在那个洞里，面对阿念，面对阮意的怨念，面对外婆算好的结局。我会做一个选择。那个选择会让一个人活，让另一个人死。

可我不想骗他。

“三天之后，”我说，“我会站在你面前。活着的。”

他看了我很久。雾气在他眼睛里凝结，又散开。他伸出手，用拇指擦掉我脸上的泪痕，动作很轻很轻，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好。”他说，“我信你。”

我们继续往下走。雾气越来越浓，浓到只能看见前面三步远的地方。路两边的树从雾里伸出来，张牙舞爪的，像活物。溪水的声音从雾里传过来，哗啦哗啦的，越来越近。

“快到了。”冷沉渊说。

他牵着我的手，沿着溪边走。溪水很浅，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游动的小鱼。雾气在水面上飘动，像一层薄薄的纱。溪边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踩上去要很小心。

[作者寄语] 以上是 小言悦 创作的《蛇仙诅咒，我看见人间百鬼》第 115 章 第116章 我怕来不及。本章内容来自 玄幻231书院，请支持小言悦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