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这个孩子，不想死

他说好。

那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又很快凝住了。他没有再问为什么，没有问去西山坳要做什么，甚至没有问三天之后会怎样。他只是伸出手，把我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在我耳廓上停了一瞬，凉的。

“走吧。”他说。

我们没有走大路。冷沉渊牵着我，从后山的另一面下去，穿过一片没人走的杂木林。林子里没有路，只有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旧时光上面。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似的，落在他肩膀上，落在我手背上。

他的手很凉，握得很紧。

“冷沉渊。”

“嗯。”

“你以前来过西山坳吗？”

“来过。”

“什么时候？”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翻一段很旧的记忆。“很久以前。陪你外婆喝过一次茶。”

我偏头看他。“我外婆？”

“嗯。她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有种很淡的、像是对故人的敬意，“她不怕我。一般人见了我，要么怕，要么求。她不。她给我倒了一杯茶，说‘蛇仙大人，尝尝我炒的青钱柳’。好像我只是个路过的邻居。”

我想象外婆的样子，她给一条活了八百年的蛇仙倒了一杯茶，说尝尝我炒的青钱柳。她写下那张纸条，算到我有一天会来。她甚至算到了冷沉渊。

“她还算到什么了？”我问。

冷沉渊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回过头来看我，阳光正好落在他眼睛里，把那双总是沉沉的眸子照得很浅很浅，浅到我能看见里面所有的东西——疲惫、心疼，还有那种他藏了很久、今天早上才被我挖出来的、滚烫的什么。

“她算到你会来找我。”他说，“她说，如果你来了，就告诉你——‘时愿这孩子，心太软，手太短，够不着的东西偏要够。你帮她一把。’”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她说的不是帮你够东西。是帮你够你自己。”

我的鼻子酸了。外婆，一个算尽了一切的女人，她知道我会走到这一步，知道我会站在洞里，面对一个从自己怨念里长出来的东西，知道我会在最后三天里，选择去找她。

“她是不是还说了别的？”

冷沉渊没有回答。他转过头去，继续往前走。落叶在他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很多年前的旧事被一片片踩碎。

“冷沉渊。”

“嗯。”

“你瞒着我。”

他没说话。

“她是不是还说了关于你的事？”

他的背影绷了一下。走了几步，停下来。风吹过林子，树叶哗哗地响，像有人在头顶窃窃私语。

“她说，”他的声音很低，“‘蛇仙大人，你等的那个人，不是阮意。’”

我的心跳停了。

“‘你等的那个人，还没有出生。’”

风忽然大了，灌进林子里，吹得树枝乱晃，吹得落叶漫天飞。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被风吹乱的头发和衣角。他没有回头，可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她让我别去找阮意了。”他说，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她说阮意的魂魄早就散了，找不回来了。她说我找的那张脸，不是阮意的脸。是我自己画出来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找的根本不是阮意。我找的是一个影子，一个我自己捏出来的、从来不存在的东西。我把那个影子安在阮意脸上，追了八百年。可我等的人——”他的声音碎了，又拼起来，“还没有出生。”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风灌进我嘴里，凉的，带着树叶腐烂的甜腥味。我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控制不住的、像是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的颤。

“所以你来找我了。”我说。

他转过身来。林子里很暗，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烧红了的钉子，钉在我脸上。

“不是我来找你。”他说，“是你来找我。你妈背着你，跪在蛇仙庙门口，磕头磕得满脸是血。你烧得浑身发烫，后背那块蛇鳞亮得像着了火。我坐在神像里，看着你。”

“你七岁。”

“你那么小，那么烫，那么疼。你妈哭得快断了气，你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我想，这个孩子要死了。”

“可我看着你的脸，不是因为你长得像谁。是因为你闭着眼睛，眉头皱着，嘴唇咬得发白。你在跟什么东西较劲。你才七岁，都快死了，还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他的声音哑了。

“我想，这个孩子，不想死。”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

“所以我救了你。”他说，“不是因为你的脸。是因为你不想死。”

风停了。林子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落叶在地上轻轻翻转的声音，能听见我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像在数剩下的时间。

[作者寄语] 以上是 小言悦 创作的《蛇仙诅咒，我看见人间百鬼》第 114 章 第115章 这个孩子，不想死。本章内容来自 玄幻231书院，请支持小言悦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