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雨落
他低下头,看着破庙门口的那个年轻人。
“看清楚了?”他问。
程景之看着他,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能点头。
夏方之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却比任何时候都温柔。
他缓缓落下来。落地的瞬间,他的腿软了一下,枪尖点地,撑住了他的身体。
他就那样站着,双手撑着枪杆,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旗。
白远走上前去,伸出手,想替他稳住伤势。夏方之摇了摇头。
“不用了。”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地上,“够了。”
白远的手停在半空,沉默了片刻,收了回去。
夏方之转过身,看向程景之。他看着程景之,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却比任何时候都温柔。
“那枚玉简,”他说,“好好留着。”
程景之看着他,没有说话。
夏方之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枪。枪身上的蓝光己经完全熄灭了,只剩下那些赤金的纹路,还在缓缓流转。
他轻轻抚过枪身,像是在抚摸一个老朋友的脸。
“清漓,”他轻声说,“陪我走完了。”
他把枪递给程景之。这一次,程景之接过了。
枪身入手,冰冷如铁。可那冰冷之下,有什么东西在脉动——是夏方之的温度,是清漓枪残存的意志,是一个枪仙最后的心血。
夏方之看着他接过枪,笑了。
然后他转过身,向破庙外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抬起头,望着天边那抹即将散去的蓝光。
“今天的戏,”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戏腔特有的韵味,“唱完了。”
他笑了笑,继续向前走。走出破庙的院子,走进那片被他劈开又愈合的天空下。
夏方之走出破庙的院子,日光落在他身上,将那道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
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了七步。
然后他的腿弯了下去,不是那种缓慢的、有预兆的弯曲,而是像一棵被砍断的树,首首地向前倒去。
程景之冲了上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动的。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己经跪在地上,双手接住了那个正在倒下的身体。夏方之倒在他怀里,轻得像一片羽毛,轻得像一阵风,轻得像是这具身体里己经什么都不剩了。
他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白得像纸,白得像他身后那条己经消散的水龙。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像斧凿的,像是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百年千年的痕迹。他的眼睛还睁着,那双温柔的眼睛,此刻正望着天空,望着那片刚刚被他劈开的天空。
程景之抱着他,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变冷。不是慢慢变冷,是一寸一寸、一丝一丝地变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体内流逝,再也留不住。
就在这时,天变了。
方才还是晴空万里,日光温暖。此刻,一片乌云从天边涌来,不是慢慢飘来的,是狂奔而来的,像是被什么力量驱赶着,像是天地间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它。那乌云越聚越厚,越压越低,低得像是要贴到地面上。风也起来了,不是温柔的风,是呼啸的风,是带着哭腔的风。
然后,雨落下来了。
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是瓢泼大雨,是倾盆大雨,是天河决堤般的大雨。雨点砸在地上,砸在破庙的残垣上,砸在程景之的肩上,砸在夏方之苍白的脸上。每一滴雨都带着凉意,每一滴雨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裴知音站在破庙门口,伸出手,接住了一滴雨。那滴雨落在她掌心,冰凉刺骨。她抬起头,望着天空,望着那片越压越低的乌云,忽然觉得这雨不像是自然落下的,倒像是谁在哭。
赵宣站在她身边,仰着头,雨水打在他脸上,混着他眼角的什么东西一起流下来。他抹了一把脸,嘟囔了一句:“这雨……怎么说下就下……”
没有人回答他。
白远站在最远处,负手而立,雨水落在他身上,却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弹开。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望着北方的天际,目光很深,深得像是能穿透那片雨幕,穿透那千山万水。
……
千里之外,北境。一座无名山上,有一座小院。
小院很简陋,一间茅屋,一棵老槐树,一杆斜插在地上的铁枪。铁枪己经生锈了,枪身上的纹路被岁月磨平,可它还是立在那里,像是一个不肯倒下的老兵。
何几道站在院子里,负手而立,望着南方的天际。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袍,头发花白,面容粗犷,像是一个普通的庄稼汉。可那双眼睛,那双浑浊却深邃的眼睛,此刻正望着南方,望着那片被乌云吞没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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