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异客
亥时的荒郊,被浓稠的夜色裹得密不透风。
黑漆马车静静停在林间空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将外界的一切尽数隔绝在厚重的车壁之外。
车内化作的独立宅邸里,廊下的羊角灯次第熄灭,只留中庭角落一盏孤灯,晕开一圈暖黄的光,落在青石板上,映出竹丛摇曳的细碎影子。
喧嚣散尽,宅邸内静得能听见远处车外传来的轻微声响。
程景之并未踏入内室歇息。
他安顿好之后,悄无声息地穿过前堂,推开了那扇连接内外的车门。
踏板冰凉,他纵身跃下,落在松软的草地上,顺手将车门阖上,隔绝了车内的暖意。
林间夜色浓重,树影幢幢。他立在马车左侧的阴影里,脊背挺得如苍松般笔首,一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另一手拢在唇边,点燃火折子看了眼天色,又迅速吹灭,火星在黑暗中一闪而逝。
他的目光扫过西周的树林与延伸向远方的官道,眼底是常年随行练就的警惕,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车内的半分安宁。
今夜是他守夜。
宅邸深处的静室里,裴知音却毫无睡意。
她褪去繁复的外衫,只着一身素色中衣,倚在临窗的软榻上。
窗外并非真正的夜色,而是车厢壁幻化出的朦胧月色,清辉淡淡,却照不进她纷乱的心绪。
白日里车厢内的温煦还在眼前,赵宣爽朗的笑声、白远温和的眉眼,还有那盘带着艾草香的青团,都透着难得的安稳。
可一想到明日将至的涌江口,想到鱼龙混杂的渡口与前路未卜的江行,她便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辗转反侧,难以安枕。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究是撑起身,取过一旁的素色外衫披在肩上,系带时指尖微顿,又轻轻系紧。
她放轻脚步,推开静室门,沿着回廊走向中庭,想借着这方寸天地的夜色,透一口气。
刚转过回廊拐角,她便顿住了脚步。
中庭的青石桌旁,正坐着一道月白色的身影。
白远端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一杯尚有余温的清茶,水汽袅袅,在暖光中凝成细微的水珠。
他手里捏着一枚刻有星纹的铜钱,指尖轻轻着纹路,目光落在灯影里,似是在出神,又似是在思索。
听见开门的轻响,他缓缓抬眼,眸中的沉静被暖意化开,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的笑。
他抬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声音清润,裹着夜色的轻柔:“裴小姐,还未歇息?”
裴知音缓步走过去,在他对面落座。指尖拂过青石桌的微凉,她端起桌上的另一杯清茶,抿了一口,茶香清冽,稍稍抚平了几分心头的躁意。
“心绪不宁,睡不着。” 她抬眼看向他,“道长怎也在此?夜深露重,不怕着凉?”
白远将铜钱放在桌上,指尖轻轻点了点杯壁,笑意温和:
“出家人惯了清修,夜色正好,倒不觉得困。”
两人相对而坐,一时无言。
唯有竹丛在夜风里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还有远处车外,程景之偶尔挪动脚步的轻微动静,透过车壁传进来,细微却清晰。
裴知音望着窗外幻化的月色,指尖无意识地着杯沿,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却在寂静的中庭里格外清晰,带着几分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怅然与遥远。
“说起来,竟有些想家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愣了愣。指尖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 那并非对裴府的眷恋,而是一种跨越了山海、跨越了时空,无从言说,也无处寻觅的遥远牵挂。
那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她的 “家”,她在这个世界也不过是个异乡之客罢了。
石桌对面的白远,捏着铜钱的手骤然一顿。
那枚刻着星纹的铜钱,在他指尖转了半圈,又被他稳稳按住,贴在微凉的石桌上。
他抬眼看向裴知音,眸中的温和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思的沉静,像月色下的深潭,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却又藏着不为人知的洞察。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确认心中早己成形的猜测。
眉头微蹙,犹豫了片刻,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郑重,连带着语气,也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笃定。
“裴小姐,” 他声音比先前更沉了些,“你说的‘家’,恐怕不是裴府吧?”
[作者寄语] 以上是 黄昏躲雨 创作的《穿成反派炮灰后,男主为她殉情了》第 80 章 第79章 异客。本章内容来自 玄幻231书院,请支持黄昏躲雨原创。